科幻协会的意义与建设

文 / 朱皓元,浙江大学星弦科幻协会的前任外联

浙大朱皓元同学应中科大幻协第四任会长(2020-2021)蝴蝶约稿,针对科幻和幻协建设进行了思考和梳理,在本公众号首发了《科幻协会的意义与建设》。其中第一部分推送之后,引发了很多资深幻迷和高校幻协领导的强烈共鸣,希望朱皓元同学能进一步深入探究,给出解决幻协生存的良策,成为幻协建设的纲领性文件。感谢朱皓元同学对本协工作的支持,也希望瀚海奇点公众号能继续为大家带来更多高质量作品。

回归社交

我入圈的时候大概是一个各高校幻协发展的黄金时期的后期,这可能和三体在国内的传播和火爆是同步的,连我本人也是在那段时间(大概10-15年之间)开始有目的地去找科幻题材的小说电影看,当然科幻的火爆可能不仅是国内的,因为从阿凡达开始,好莱坞的大片中科幻片的比例也越来越高,到13,14年的时候达到了一个小高潮。

当时院线内的进口电影基本多是科幻或者涉及大量科幻元素的片子,而且其中不少是此前从未登上过荧幕的新题材的独立电影,包括《环太平洋》《星际穿越》这种爆款,以至于我当时觉得,日后在国际上能得到最广泛流行的题材就是科幻,虽然我上大学以后超级英雄片这种连剧情都是非常流水线的产物逐渐占据了主要席位,但是考虑到这些也属于广义的科幻片,这种观点可能也没错。而对应的那段时间全国高校的幻协遍地开花,却也出现了成了破破了成这种奇怪的现象,以至于圈内一度有“三年重启定律”这种不算准确但是能反应一些具有一定普遍性现象的梗。后来进大学加入科幻协会后对这个现象的感受可能会更深一点。

这里不妨以先以我浙的幻协为例,刚加入的时候我上一届的会长先是推出了“集体观影”这样的活动噱头,然而结果却是不了了之,这点一方面可能和我浙活动教室申请的流程比较麻烦有关,那段时间我浙的教室是比较紧缺的,大部分协会是没有固定的活动场所,教室都是进行临时申请而且经常要抢的,连放东西的地方都没有,但另一方面,开头的几次活动大家的参与热情就比较低,加上经常鸽,久而久之告吹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从普遍来看,在很多并不算成熟的高校科幻协会我们也会看到有人提出办这种借教室观影的活动,甚至是很多刚成立/复活的科幻协会第一时间能想到的了。而之所以大家的选项如此集中,这背后其实是一个形式简单但其实很难回答的问题——科幻协会是干什么的,这也是当初浙大幻协在招新的时候会被一些同学问到的问题。

和其他一些兴趣型的协会不太一样的地方在于:

  • 科幻是文艺作品的题材,而不是直接的内容,虽然一些知名的文学作品/电影可能被大部分人阅览观赏过,但是对具体作品的喜好,其实要凑齐几个聊得起来还能长久的朋友并不容易。比起轮滑等等活动内容本身和兴趣一致的兴趣协会,幻协显得还是有点先天不足。因此找到适合科幻协会的活动形式其实并不容易。
  • 而和文学社国学社这种相比,多数科幻协会是缺乏组织建设的历史底蕴,经验积累的,科幻热以及科幻开始被官方重视也是近十年的事情,缺乏形式化的活动内容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况且爱好科幻的同学类型其实是多样的,小说,漫画,电影,游戏,设定等等。

很多人只是对其中部分感兴趣,在实际的交流活动中表现出的也是如此,如果要组织全协会的读书会观影会等等,确实会出现一些人参与热情不高或者有的时候因为组织度低大家又互相不熟而出现没几个人来的情况,对于人多的成熟的协会而言可能问题不大,但是对于人少的协会如果只来两三个人会让组织者也逐渐失去热情,久了,就不了了之最后协会莫名奇妙就没了。

所以被问到科幻协会是干什么的时候,要给出一个非常正面而准确的答复往往并不容易。这里不妨从一个第三者的观察视角来回答这个问题。先直接给结论,就普遍来看,高校幻协的最重要功能之一就是提供一个校园内科幻爱好者的社交平台。

以一个更加普遍的现象为例,幻协的qq,微信群里聊的大部分话题其实根本不是科幻话题,这点不管是比较大型而历史悠久的协会比如四川大学科幻协会或者是其他一些比较成熟的幻协比如清华大学科幻协会,哈工大思飞科幻协会,山东大学学生科幻协会,北邮斡维科幻协会,北京科技大学夜星科幻爱好者协会等,都是如此。

就我的观察范围来看,一个运营良好的高校科幻协会的日常话题往往是包括键政黑屁,情感交流(包括感受分享以及玩笑性质的讨论),学校事件讨论,社团工作事宜以及色图(不是)组成,而真正关于科幻相关的作品讨论,设定讨论,圈内新闻讨论反而是少数时候的话题,因此圈内也产生了这样一个梗——“在科幻群你甚至可以讨论科幻”。

虽然是玩梗,但现象是客观的,把高校科幻协会分作两层来看,可能就比较容易理解这个问题。

高校科幻协会这个组织的基础性质是,它首先是一个大学生社团。其次才是一个以科幻为对象的兴趣爱好组织。如果读者曾经参与过非兴趣类社团或者学生会的话可能就会了解,它们的活动内容的具体目标和它们的凝聚力多数时候可能是无关的。以我个人经历来说,在浙大期间我同时还是浙江大学学生科学技术协会的干事,这个协会的主要活动内容是去帮团委安排一些学术,创新创业类竞赛的组织运营。

而加入的时候其实很多成员也并不了解内容,活动内容的主体也不是成员自己决定的,但是成员内部向心力依然很足(这个协会的规模和历史在浙大的学生社团里都是很可观的)。对此我的感受是在高校内,虽然说可能我们在找想要加入的社团组织的时候是出于某种兴趣偏好,但是真正使得我们对这个社团组织的活动参与有热情,或者放低一点讲叫有动力的,更多的是认识一些能让我们觉得聊得来的,志同道合的人,然后和他们一起去干些能直观地看到成果的事情。

在确定科幻协会是一个社交平台这个基本性质以后,然后再从搞活动的角度具体地去思考“科幻协会是干什么的”,就容易很多了。比如说招新以后搞破冰活动,就不一定要去死扣科幻,找个桌游店像学生会或者什么别的学生社团一样一起玩一下,认识一下,可能会好得多。

找一个和科幻名义相关的活动,组织大家参与进去,哪怕实际活动内容并不那么科幻,或许也不错。浙大星弦科幻协会是在我那一届由前社长董XX重新组织起来的(原本都已经快处于即将废社的状态了)。我们主要是通过校内的SQTP项目(大学生素质训练计划)申请了一个叫做“星弦杯”的科幻征文比赛,有了明确的目标,对成员分配了具体任务,这才有了活动并让成员们参与(续命)。

所以总结就是,可以适当放宽活动内容和目标的限制,但要形成明确的任务和计划,以及分工,责任具体到人,哪怕只是定期给大家做个关于某个作品的报告,介绍,也要走一个形式去完成这些东西,保证成员的参与感以及合作(一起去达成某个具体的目标)。

从这点来讲,观影活动虽然很科幻,但其实并不适合作为协会刚成立,所有成员都还不算很熟的状态下的活动,因为它并不能让具体成员有明确的参与感,以及缺少成员之间的互动,改进方式或许也很简单,指定成员去做相应的总结会,主持讨论会,可能效果就会好很多,当然这些只是我的个人观点,仅供参考。

以上的内容还只是对于一个高校科幻社团应该怎么去做好一个大学生社团的基本工作的指导性建议,而要让科幻协会具有核心竞争力,做到其他社团做不到的事情还是要回归科幻这个主题。思考什么活动是科幻的其实很麻烦,像前面说的那样,你去组织一个其他社团也能搞的类似的活动是远远不够的,这只能满足大家社交的基础需要,哪怕是带大家去《科幻世界》总部去参观交流,包括科幻大会这种,也往往会变成面基会,也并不一定能满足并非其粉丝群体的科幻爱好者的需要,可能会更像是某种粉丝活动。

要解决这个问题,可能还是不得不面对“科幻的定义“这样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说科幻是一种文艺题材,说科幻是基于科学的幻想等等,虽然可能说都没错,但是我不认为这能够回答它为什么能够流行等等诸如此类的问题,更解释不了为什么我们喜欢科幻。

而要继续关于科幻协会如何建设的思考我们就不得不给出一个更为抽象概括的解释,这里不妨先给出我自己的答案:科幻是一种基于科学理性的关于美的思维实验。要把这个抽象的解释进行细致的阐述会导致展开后篇幅过长,因此这里就先告一段落,在下一篇文里再进行详细的论述。

科幻的定义

上次讲到高校里面的科幻协会首先是一个大学生社团,最重要的基本性质就是校内科幻爱好者群体的社交平台。但这个结论只是我们的第一步,仅仅把高校科幻协会打造成一个成功的校内科幻爱好者社交平台,还远远不足以让科幻协会在诸多兴趣类社团里成为一个真正具有特色和生命力,且为大家所需要的社团。

而要找到科幻协会生命力的源头,并找到能够引发社员参与积极性的方法,还是需要回归到我们热爱的科幻是什么的这个问题,上期末尾给出了我的解释“科幻是一种基于科学理性的关于美的思维实验”,碍于篇幅,没有展开,这期便来细细阐述。

这个定义是从审美角度以及其基本形式来提出的,即科幻是一种思维实验,而基于科学理性的审美是这种思维实验区分于其他思维实验的重点,也就是说这是一种以审美为目的的思维实验,从而区别于科学和哲学的思维实验,但科学理性却又是其必不可少的一环。这里要分作两部分来看待和阐释这个定义,先从其形式开始讲,这样方便我们先找到具体现象以及其抽象轮廓。

我们接触到的科幻肯定是以文艺作品形式展现的,这是我遇到过的喜欢科幻的同学们基本都有的共性——被具体的科幻文艺作品吸引入坑,来源往往是《科幻世界》这样的杂志或者具体的小说,电影。但是如果我们把科幻限制于文艺作品的形式,则会很难全面地去解释一些科幻协会内特有的现象。

比方说虽然科幻协会中经常出现关于作品粉丝性质的讨论——例如对电影里演员演技的评价,小说里角色人格的表现与喜恶展开的讨论,但是在科幻话题下更常见的是对具体作品内世界观设定的讨论,以及对一些设定的科学可能性的讨论,一部分情况下,这类讨论甚至可以脱离情节,人物,环境(也即小说三要素),超越具体作品去进行,这就在其他类型文学的粉丝群体中并不多见了。

而从一般通过科幻爱好者的科幻文学的创作角度来看,以我在山东大学学生科幻协会写作组的见闻,很多人的创作过程也是先有点子,甚至更甚,先有世界观,然后之后再去构思出一个故事。更普遍的是,故事构思不出来,所以我们中的多数人并无法成为成功的科幻小说创作者,这一方面是因为我们中的多数人可能并不擅长小说创作,而另一方面原因在于,多数情况下我们的脑中有的只是点子和世界观设定,故事的人物很多时候甚至也是我们强塞进去的,是先有了根据设定写大纲的意愿后开始构思人物情节环境,而这样的流程表示我们的目的可能纯粹是想知道如果某些人在某个特定的设定下遭遇了某个事情结果会如何,而并非旨在表达某个主旨或者故事本身。

这些现象很重要,因为这反映了我们喜欢的到底是科幻还是具体的科幻小说(或其他类型的文艺形式),当然两者并不一定是矛盾的,实际上那些被广泛传播的科幻小说里的故事对于非科幻迷而言也是颇具吸引力的,好的设定并不排斥好的故事,两者结合好了就是成功的科幻作品。

但我并不认为好的故事是我们对于科幻的兴趣的必要条件(哪怕缺乏好的情节的话科幻可能确实没那么容易让你跨过入坑的那道坎),包括一些科幻概念设定图,非小说形式的概念设定文件等等都很吸引人。

而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我们对于那些说自己喜欢科幻但讲的出来的作品只有《三体》的人会产生某种不自然的怀疑的现象,实际上自称科幻迷的相当一部分人可能只是某具体作品的粉丝,这些作品吸引他们的方式可能更多来自于故事,其中的科幻元素甚至不一定是必要的,而对于绝大部分的其他科幻作品他们其实缺乏兴趣。不过即使是被认为相对硬核的科幻迷,对于一部分通俗意义上知名的“科幻作品”也可能会无感甚至反感,这也不是少见的现象。

而我认为大家对于“科幻”部分的心理需求并不主要来自于情节,人物,环境(和设定还是有区别),就我对所在几个学校科幻协会的群聊内容的观察而言,多数时候,作品的情节,人物最多是作为一些关于科幻话题讨论的“引子”,真正能引起广泛参与度和参与热情的还是关于设定的合理性解释,而有相当的一部分情况,甚至是脱离作品的,引用作品中的某些内容的理由可能只是——我们需要在语言上用一种简洁但相对准确的方式去传达一个复杂的“设定”构想(而实际这样做的时候其实也会发现作品并不一定能很好的表达这样的意思,所以会有“就像xxx里那种xxx那种感觉”或类似的模糊表述)。

综合这些现象我把科幻在形式上视作某种思想实验,更细致一点——以审美为目的思想实验,它与科学或者哲学中的思想实验并不完全相同,不过继承了其中一些关键要点(又可能是在人类的思维过程上具有共性)。

我们虽然是被具体的作品吸引入坑的,但又很快会发现自己被某一类难以进行准确概括的作品吸引了,而这类作品大多属于一个被通俗意义上称作科幻的东西,因此我们才会自称科幻迷。

而导致这个过程的原因在于,真正使我们成为科幻迷的并不是具体的作品,而是这类的思想实验,作品是这些思想实验的载体,利用了文艺作品的表现方式把很多繁琐或不够形象直观,抑或是背景要求苛刻的条件以相对合理且可读的方式展现出来。

同时,在结合了故事,(如果是影视,游戏作品的话还有各自的特征,比如视觉,听觉刺激等等)之后,这些思想实验就具备了相当的审美意义,并且更容易引发我们的兴趣与关注。时间旅行的悖论,太空旅行的技术可行性,智械危机与人类文明的本质,反乌托邦与极权主义,外星文明的存在及其与人类的接触等等问题,想必即便没有完整欣赏过某些作品的圈内人也会充满热情去思考或讨论与其相关的话题,这些话题在科幻圈经久不衰绝对不是因为具体作品,而是我们都发现了其中某些符合我们兴趣的特征。

即便看过最早的时间旅行类小说——《时间机器》的幻迷并不多,但这并不影响我们去讨论时间旅行,这个“思维实验”已经独立于作品存在了,而当我们讨论时间旅行时会提及一些作品方便交流,比如用《前目的地》,来和还不算很了解的人说明祖父悖论,或者反过来用思维实验的一些结论去论证作品剧情的合理性。

而从另一个角度来说,那些在思想实验上做的并不好的作品则并不会在科幻协会内引起较多让人感到有价值的讨论,比如《星际穿越》,虽然是一部在商业上取得巨大成功的科幻文艺作品,但是在高校科幻协会里对于其的讨论话题往往是其中的漏洞或者“这是不是一部好科幻”。

所以这里把科幻总结为一种思想实验,它可以是一些比如上面提到的经典的话题,根据具体框架(讨论中形成的共识或者额外给出的条件)去思考讨论,也可以是一些新奇大胆的想法(但和其他思想实验一样,它符合自身提前给出的条件,没有特别说明的话一般默认是现实中有的科学理论,多数情况下也会另外提出虚拟的理论设定或者直接默认某些科学假说为真),体现到文艺作品中——比如《流浪地球》中让地球在星际中旅行,比如《火星救援》里火星版本的鲁滨逊。

此外,在一些必要的情况下这类思想实验可以融合哲学,或者物理学等等具体学科里的思想实验来形成重要或者不重要的点子,比如大家都熟悉的缸中之脑与超光速的可能性。

而较为精炼的例子,以《爱,死亡与机器人》为代表的科幻短篇集中体现了科幻文艺的这些特征——一个有趣思维实验,通过一些形成独特风格的描述方式(可以表现为文字的或图像的),用很简单的故事就把这些思维实验里面的理性或感性美展现出来。

当然成功的科幻文艺作品自然有在其他领域自身的价值,尤其是那些取得商业成功的作品,不仅在作为思想实验的载体上非常突出,在可读性,剧情,情感,人物塑造等方面也往往非常成功(比如三体引入的像“圣母”这样相关的价值问题,以及像章北海这样的人物塑造),会成为圈内圈外人共同的谈资,但要注意其中对于科幻迷而言其中最重要的依旧是这些思想实验,如果没有黑暗森林和威慑纪元的大背景,那么程心的行为决定就充满了个人性,随机性,也不足以真正引发人深思(在小说中连她自己也是被人类选择的,在这个前提下就和我们一般生活中会遇到的那些圣母的问题背景产生了本质区别)。

反之那些商业成功但并不广为科幻迷们推崇的,甚至开除科幻籍的作品还是有很多的,比如《饥饿游戏》这类的青少年反乌托邦电影,抑或是这些年的新《星球大战》,或者颇具争议的超级英雄电影,我猜多数幻迷只想吐槽这些作品(但并不妨碍他们是通俗意义上成功的商业科幻片)。

但仅仅意识到我们喜欢的科幻实质上是超越文艺作品的思想实验的话还远远不足以解释为什么我们会入坑,以及为什么大家喜欢作品偏好的不同,比如刚刚提到的DC/漫威英雄电影,在心里开除其科幻籍的人怕是大有人在,但不影响另一些圈内人很喜欢这个,比如川大幻协就有专门的美漫组(虽然美漫不止这些)。因此需要从审美这种非常主观且非理性的角度去完善我的定义,结论也就是先前定义的前半部分的定语——“一种基于科学理性的关于美的”。

不过这里的解释不会像前面一样把这个问题限制的太死,也就是说我并不打算把这当作一个很客观的充分条件来讨论,而是尽可能从广大的能被认为属于科幻这个范畴的东西里面去找共性,使其成为一个大体上没什么问题的必要条件,虽然可能也不是绝对的,不过这不影响我们后面问题的讨论。

就能查到的记录来看,通俗意义上的科幻是以科幻小说的形式诞生的,而科幻小说是从第二次工业革命前后出现的,虽然一般认为玛丽雪莱的《弗兰肯斯坦》是第一部科幻小说,但是真正让科幻产生巨大社会影响力和成为严肃文学的是法国的儒勒凡尔纳以及英国的赫伯特·乔治·威尔斯。

根据科幻小说的词源来看,不妨猜测,对于这两位作者来说,早期的科幻小说实质是科学小说,无论是法语中的Romande laScience或者英语中的Science-Fiction在词刚出现时(刚出现时是Scienti-fiction)都无法凸现其中的幻想成分(相反的以大家更为熟悉的英语为例。

其中奇幻小说的说法是FantasyFiction,这就很显然地突出了幻想性质),而且两位都相当注意对其中科技细节的描写,不免让人猜想这是因为早期两位作者确实没有有意识地去强调突出其超越其他小说的幻想性,也就是说他们都是把作品当作科学小说(重在科学的可能性)来写的,比如赫伯特·乔治·威尔斯(值得一提的是他同时是时间旅行,外星人,反乌托邦题材小说的开创者,师从托马斯赫胥黎,也就是《美丽新世界》作者的祖父)就带起了一阵以“如果某种科学技术实现,那么未来将……”开篇的,在表述形式上近乎“严谨”到离谱的科幻小说写作方式。

哪怕到了科幻的黄金年代,20世纪中叶,依旧有相当的一部分“业内人士”认为科幻小说应该是以严肃的,具有科学前瞻性的作品。但无论这在价值取向上是否合理,从二次世界大战之后连科学界本身也发生了巨大变化,时至今日,就像科学界的全才已经不再出现一样,科幻小说家们也难以维系足够的科学知识积累去维持这种对科学技术的前瞻性了。

而且,资本也广泛地介入科学,技术的发展推广过程,使得技术不但得要有应用的社会价值,还要符合市场的运行规律与投资者们的偏好,因此预测科学发展显得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近二十年国内外的科幻以前瞻性为主打的也极少了,上世纪后期的这类作品在今天的我们看来甚至可能会有些好笑。

相应的这几十年成功的科幻作品更多的是继承了原本科幻小说的一些经典“思想实验”,结合新的技术,理论,表现方式去进行扩展,类似《机械姬》这样的科幻电影就是不错的例子,也有结合了各地的一些思潮或者民族文化传统命题,吸收了新的价值创造的新“思想实验”,比如赛博朋克,比如这些年国内叫好的本土科幻作品都体现了这种特点。

对于科幻迷们而言,科幻是否还会长久地成为一种流行的类型文学至少在信念上我想应该没太多异议,所以在这个前提下这也等于变相承认了“要求科幻小说成为科学小说”的不合理性。

但是要求科幻作品保有严谨的科学性的科幻迷却显得大有人在,尤其是总是会出现一批又一批的圈内或圈外人士去吐槽作品里的不合理性,甚至极端情况下他们会因为一些其他人并不在意的不合理,不科学之处去否定整部的作品。于是为什么“虽然要求科幻小说具有相当的科学严谨性并不现实,但是大家很多时候批评作品的时候总是从其科学严谨性去入手”便成为了一个问题(甚至多数时候,批评者甚至是承认上述的结论的)。

而对于评价具体作品的这种意见出入,虽然用“sb”去概括其中一部分人是个非常简单的解释差异的办法,或者干脆把问题抛给现代美学的一些基本共识(强调审美的非理性,个人主义倾向)比如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这类虽然没多大问题但是止于浅表的结论,但是这样无疑只是把问题塞进黑箱,从而模糊了我们对于科幻爱好的根源,进而导致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需要科幻,来科幻协会追求怎样的活动。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欣赏水平的高低,同时大家的审美偏好也不完全是个黑箱,科幻迷之间不是没有共性。一部分观点认为分歧在于是否属于“真科幻迷”或者是否具有“专业知识”背景,但哪怕是互相承认的受过相应学科系统科班训练的科幻迷们也会在一些具体作品是否归属科幻,或者是否是好科幻这些问题上发生分歧,比如我认识的一位山大幻协写作组的生科学长对何夕的作品里的设定就表示不满,但是在其他幻协的一些生科人却不会那么觉得。

因此这严格来说也不算是一个由专业严谨性所决定的问题。这个问题引发的其他现象也包括对一些经典的争议问题——比如漫威DC的超级英雄电影是否属于科幻,或者起源于日本的一些特摄作品比如奥特曼和东宝怪兽们,甚至近年来对于《星球大战》系列是不是披着科幻皮的奇幻作品的争议也很多。

而要去解释这一系列现象以及回答这个问题,有必要考虑到科学本身在大众印象中的发展过程,从大众开始意识到科学开始改变这个世界的工业革命时代开始,再到科学的力量强势介入普通人生活的两次世界大战,包括后来冷战的核阴影及局部战争下引发的对于科学的反思,以及如今的科学产业化时代,这个过程中无论是科幻作品的创作者,还是科幻迷,或者是其他普罗大众对于科学的态度就一直在变。

而回到问题本身,我们想从科幻以及科幻作品中了解和欣赏到的东西也在变,考虑到西方为中心的思潮变化国恒,就很容易联系起早期科幻的科学乐观主义的倾向,黄金年代的百花齐放,对于太空的兴趣,以及后来走向关注人与技术的关系,包括早期赛博朋克里的那种大企业大财阀控制整个社会的背景设定的由来,早期甚至现在的西方的赛博朋克可能总是会包括“幕后的资本、强权”这种次要特征,而对于中国的科幻爱好者来说这可能并不是必要的,我们关注更多的是“高科技低生活”这样的次要特征(感兴趣的可以简单了解下科学史和科学哲学,尤其是从“小科学”到“大科学”相关的问题)。

可以说,成功的科幻,具体一点,成功的科幻作品,几乎必然在符合大众对于科学的定位和能力的想象的基础上,再去做一些超越一般认识和想象的扩展,或者把那些抽象的感觉或者模糊的推测具体化为作品里的设定。同时成功的科幻作品的诞生是个双向的选择过程,一方面是需要作家去写出来,另一方面也要得到科幻迷们的认可与欣赏,这是一个很好理解的事情,毕竟作为一种以流行文学为主体的类型文学势必是需要一个不小的相关群体去消费和推广的。

所以请注意上面提到的两个要素,

  • 对于科学的定位和其能力的想象。
  • 科幻迷们的认可与欣赏。

后者无疑是一个更为主观且多变的审美结论的判断过程,而前者,则是我们要讲的核心,以及针对前面这个问题的答案中的核心。具体科学理论的合理性是有相对客观的评价标准的(这里用相对是考虑到学科范式等等因素,尤其涉及社科的时候尤其重要),但是科幻,无论是单纯的思想实验或者是具体的作品,其设定和推理的合理性评价往往是没有这样的标准的,不像科学界有专门的领域专家群体,科幻爱好者们其实并不存在一个真正的权威群体(也不该有)。

作品或许有自己的一些引入设定,但细节问题的解释往往是模糊的,比如说三体里的宇宙社会学,虽然其基本前提颇有早期社科研究中下一些绝对结论的风范,但实际从其推到后面的黑暗森林有大量的其他隐藏前提,很多内容不一定经得起推敲,但不影响黑暗森林成为了一个火出圈的思想实验,引发的争议与很多拙劣的反驳一方面反映了其中不严谨的一面,另一方面说明了其审美意义上的成功——它确实有些“现实主义”得让人感到无法接受。这里的重点在于,在阅读的过程中,宇宙社会学的设定符合了我们中多数人对于一种宇宙间的“星际关系学”的现实主义想象(就好像国际关系学里的现实主义一样),使得我们至少不会在阅读的过程中本能的去吐槽它。推广到其他的思想实验里的设定,推理也是如此,重点在于“符合想象”与做不到的时候的“本能的吐槽”。

类似的情况也发生在科幻这个范围以外,经常能看到一些给商业烂片洗地的说法——看个动作片还在乎什么剧情,看个特效就值回票价了。虽然这实在不是什么洗地的好办法,但是用来堵人的嘴确实还不错(对方往往只能破口大骂或者心里觉得你SB)。

的确,看动作片确实不主要是为了剧情,甚至一些又叫好又叫座的动作片的剧情也很老套而无新意,但那些烂片会让你在观看过程中情不自禁地去思考其剧情的荒谬性,从而极大地影响了你的观影体验——本来可以放到那些紧张刺激的片段上的注意力因为去思考剧情的荒谬性而被转移了,因此作为一个完整的作品来说就失败了,至少在审美意义上而言对你来说是失败的。

回到科幻,同样的问题也存在,当一部科幻文艺作品里的剧情细节或者设定与我们的理性以及对相应科学的想象产生明显的冲突的时候,我们自然会情不自禁地去纠结其合理性而不是把注意力放在其中的科幻元素或者故事,或者设定里高明的地方。

这种冲突首先体现在作品里含有与我们上面提到的“对科学的定位及其能力的想象”上,可能当我们高中刚学完热力学定律的时候,作品里那些永动机,明显破坏质能守恒的设定就会引起反感(虽然就经验来看随着我们学习相应知识后时间的变长我们对此的纠结也会削弱)。或者像是《星际穿越》的结局也引起了一部分科幻迷的反感,或者是上面我提到那位生科学长的例子,都属于作品里出现的东西与他们对于具体科学的理解,想象,功能定位产生冲突,这种冲突往往发生在作品把那些不可能的东西不加强调或者说明地当作理所当然的存在的时候。

商业科幻作品的创作者往往会创建几套经典的解释——通过把那些不可能的东西用一些科学上并没有定论或者大众了解程度较低的领域的知识或者假说来说明其合理性,所以随着套路逐渐被大家所了解,“遇事不决,量子力学”也逐渐成为了圈内喜闻乐见的吐槽。

而其中相对更加合理的解释则会被其他科幻作品包括科幻迷们广泛应用于自身包含的思想实验里,比如曲率航行这种。而就是前面讲过的那样,具体的设定引起的具体反感并不是什么客观的标准,这也取决于我们个人的审美,当我们刚学完某些知识或者曾经被某些知识相关的问题困扰的时候,我们可能就会提高对于这方面严谨性要求的标准,但实际上在欣赏科幻作品时它并不客观,去掉那些大家都比较关注的热门问题的时候,我们并不容易在例如传热,或者一些化学,电磁学问题等等较为偏门的问题上发生纠结。但反过来当作品表现出对这些问题的尊重的时候却更容易引发我们的兴趣与欣赏。

同时,如果故事的情节,包括里面的人物行动,难以符合某种比较典型的价值理性,或者干脆完全情绪化,即从工具理性的角度来看完全不合理,也同样会导致大家情不自禁的吐槽(这种审美偏好不单单是针对科幻作品的)。

无论是科学上被认为不合理或者在目的——手段的表现上显得不合理,都会导致作品不被大多数科幻迷所接受,而反之在这些问题上做的较为出色的作品也会相应地被吹捧。这可以总结为一种从科学理性出发的审美观念,但这终究与科学理性本身不同,那些并不科学的,符合某种典型价值的,或者甚至有些玄学的东西也可以通过和一些形式上显得科学的,理性的东西结合来产生相应的审美意义,萝卜题材的作品就是这类的典型。

即便在大量的讨论中巨大萝卜的潜在实用性能并不被圈内圈外人看好,但不影响相当一部分幻迷去喜欢萝卜片并认为这属于科幻,而这类作品中的成功者往往会增加很多并不算必要的设定,而其粉丝群体则往往会津津乐道于这些设定。

包括同样在这些年的幻圈具有相当热度的SCP基金会,那些有点类似实验报告记录形式的表述风格和格式也让我们放弃了去纠结里面一部分内容的反常与不合理,甚至有的时候那些不合理的东西会被通过合理的形式再创作,从而具有了相当的审美意义。

所以对于前面那个问题的回答也逐渐变得显然了——诚然要求一部科幻作品具有较高的严谨性的确不现实,但是当一部作品引发我们情不自禁的吐槽从而觉得这不是一部好作品时,往往是因为里面的设定,或者目的——手段的过程表现出了那些与我们的“科学理性”(细究的话是我们对于科学的认识以及工具理性本身)产生的不可调和的冲突,这些理性相关的缺陷强烈地影响了我们的审美过程,最终结果就是产生了那些虽然有缺陷但很叫好的作品或者虽然大部分地方都很严谨但是却被批评,争议的作品。

最后这里还需要补充一个东西就是那些科幻元素确实会让我们中的一部分人放弃对于一部分冲突与缺陷的纠结。或者说那些有趣的设定和概念也有同样的效果,例如《虐杀器官》里对于一些语言学概念,假说的运用与夸张的表现手段。当然也可以把这些因素统一地囊括进个人审美的范畴里。

因此,从这个角度上说,那些过去的太空歌剧,以及现在的超级英雄电影,实际上不能说有一个客观的标准去说明其是否属于科幻,而要取决于我们自己是否能在其中找到符合我们审美的思维实验。

甚至在不同时代,其对于科幻爱好者的审美意义也是不同的,在特效泛滥的今天,这些早期的太空歌剧中的科幻元素及其视觉形式并不再能让多数人放弃去纠结其骑士小说性质的故事内核,所以争议虽然会持续存在,但是我们却并不需要在意。

显然篇幅已经有些过长,所以这里得匆忙地做一个必要的总结当作收尾——科幻协会里的会员对于科幻的兴趣主要来自作品里的或者脱离作品的思维实验,而给这些思维实验设定其边界的是个人的审美与一种宽泛意义上的科学理性。

因此我把科幻定义为“一种基于科学理性的关于美的思维实验”。当然这个定义是为了我们去讨论高校中的科幻协会应该怎样去建设服务的,因此并不一定在各种范畴下都显得准确,但是经过这样的阐述还是可以看出一些重点——即我们的兴趣是可以脱离作品的,且我们对科幻的审美基于一种模糊的科学理性(包括我们对科学的想象与定位)。

有机会,我会在这个定义的基础上去说明我的一些经验与观点,给大家如何才能把高校中的科幻协会打造成一个对于校园中的科幻爱好者们而言具有独特吸引力的社交平台(对,它依旧是个社交平台)以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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